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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爱无敌

时间: 2019-08-01 分类: 散文


  读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一个情节很有意思:振保笑着问娇蕊:“你喜欢忙人?”娇蕊把一只手按在眼睛上,笑道:“其实也无所谓,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振保就笑:“那,可有空的房间招租呢?”娇蕊却不答应了。振保说:“可是我住不惯公寓房子,我要住单幢的。”娇蕊哼了一声道:“看你有本事拆了重盖!”
 
  真的太有意思,有本事你就拆了重盖。
 
  娇蕊让我想起了历史上另一位身体招租的女人,并且历史上还没有女人像她那样把“性魅力”发挥到极致,也没有哪个女人如此吸引男人们的历史眼光。先秦典籍、《烈女传》、《谷梁传》都有关于夏姬的详尽记载,《诗经》、《国语》也有所补充,《史记》、《资治通鉴》更是言之凿凿。《烈女传》说她“老而复少者三,三为王后,七为夫人,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一句话,简直是迷惑男人的妖精尤物,倾倒过三位国君,跟七个男人媾和,男人们一看到她,就神魂颠倒,丧失心智。
 
  夏姬是一名出身小国的公主(郑穆公女),长得如花似玉,性格开放早熟,据说她得异人传授房中术,能采阳补阴使容颜永驻,学会后便专门找人尝试,还把自己的族兄给折腾死了。这显然是野史创作者的意淫臆断。尽管春秋时期礼崩乐坏、风气开放,但一个国家的公主也不至于荒唐到要专门找男人练身手。
 
  为了让爱玩的女儿安分一点,郑穆公把夏姬远嫁到陈国,做陈国大臣夏御叔的妻子,她从此从夫姓为夏姬,并很快生了个儿子夏征舒。不过,故事的精彩要从夏御叔去世开始。夏御叔的朋友孔宁看着寂寞守寡的美丽夏姬,偷偷跟她私通,夏姬的美艳与风情,让孔宁欲死还生。结果欢情之余,孔宁藏不住独乐之心,忍不住向仪行父炫耀。于是,仪行父也不甘示弱,千方百计勾引夏姬。夏姬见仪行父颇有风度,遂许相与之心,便冷落了孔宁。孔宁吃醋之际,决定引入第三种力量陈灵公,以此报复仪行父。而正是陈灵公的介入,把夏姬卷入了政治漩涡。很多史书都是从这里开始记载的。一个国君两个大臣,三个有身份有地位有教养的男人共同分享一个女人,确实有点匪夷所思;而一个女人做到夏姬这个份上,也确实有些奇异。当然,我们不必重复她那可怕的妖媚与淫荡,也不必用猎奇的眼光循着芸芸众生的眼睛指责这个女人,在她身上安装道德显然是可笑的。可是,有一种东西似乎在妖媚、放荡、荒唐背后隐隐浮现,就像娇蕊说的那样:看你有本事拆了重盖!
 
  如果说夏姬其实是一个非常“纯”的女人,肯定会被人扔西红柿、鸡蛋。人们屡屡被她的放荡行为吓昏了头:这样一个无所不为的女人怎能跟“纯”沾边?
 
  这是因为夏姬活得非常纯粹,纯粹得不沾一点世俗气息。
 
  有人这样说过:征服一个男人,是通过他的胃;但是征服一个女人,是通过她的阴道。很多女性作家以及很多所谓“女性写作”的作家们,高举女性视角的旗帜,几乎毫无例外地在写“性”,写“身体”。这不是因为她(他)们刻意取宠,而是由于女人天生更倾向于自然与身体,男人更属意于社会与世俗,最自然的女人是与性息息相关的。
 
  当查太莱夫人在庄园散步的时候,她守着已经失去性功能的丈夫,有着几个若即若离的情人,心情是苦闷的,甚至是自虐的。虽然她富有、尊贵,应该无忧无虑,但是她感到窒息,直到遇到狩猎人梅乐士。两个人身份悬殊,但性成了他们相爱的纽带,也成就了他们生命之爱的纯粹。查太莱夫人为此甘愿放弃一切,并且生下了梅乐士的孩子。
 
  这是劳伦斯的一个预示,作为文明异化的对抗者,相对于所谓教养、文明、知识、礼教、文化,他认为性才是人类生命本能的东西,也是最自然最纯粹的,是人性的本质与本真。很多文明让人性扭曲,两性之间充满了世俗的算计、家族的较量、虚荣心的攀比,而性才是最自然和最美好的纽带与通道。
 
  一位著名导演曾经说过,“性与暴力”是艺术永恒的主题,因为它们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所以,在夏姬那惊世骇俗的放荡背后,是对性的执著与生命本能的纯粹化,在性里,她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与快感,并且她迷惑于这种快感,不管对方是谁,她只觉得好奇,只觉得充满女性的征服欲。那时,她就像一个迷惑于游戏的孩子,在本能的作用下,投入地玩了一次又一次,世俗也罢,社会也罢,舆论也罢,对于她来说,只是一笑了之的玩笑。因为那时,还没有人,或者说还没有一个男人教她长大,教她学会爱。于是,她不屑于所谓的礼仪,不屑于所谓的礼教道德,单纯而本能地活着。相对于那个充满着虚伪、狡诈、阴谋与野心的时代,她宛如一朵罂粟花,悄悄绽放于纷繁乱世之间。
 
  也许,每个女孩在遇到她的真命天子之前都是花骨朵,无论端庄贞静还是叛逆疯狂,她们都在悄悄等待着那个盛开的灿烂时刻。
 
  其实某种程度上,女人是一种更倾向于自然的生物种群:男人的风流是带着世俗和社会气的,也许未必就是为了性的快感,但是为了占有,为了吞并,他们喜欢征服各种各样的女人;风流的女人则不同,因为社会压力的紧迫,只要“敢”风流的,自是看破红尘的潇洒,“性”会成为她们单纯又快乐的追求目标,她们自愿用“性”把自己留在童年。
 
  所有的女人都不愿意长大,每个女人都试图用各种手段把自己留在童年,她们有着害怕变成成人而不愿长大的焦虑。夏姬和娇蕊其实也一样,她们也在拒绝成人,只不过采取了不同的手段,有的选择回避,有的则会“进取”。而“进取”的方式是非常偏激的,并且是非常近似“成人”化的,却也是毫无遮掩而天真烂漫的,因为那只不过是她们想留在童年的手段而已。她们活在快乐、单纯、毫无功利、毫无目的的童年世界里,也不去管别人说什么。但终究有一天,她们还是要长大成熟,每个女孩都要变成女人,不仅是生理上,更是心灵上的。而这种成熟,只有一个条件——遇到真爱。
 
  夏姬在遇到那个“拆了重盖”的男人之前,一直还是个贪玩性游戏的孩子,虽然那时她已为人母,但心智并没有被开启。在遇到那个真正让她长大的男人之前,她应该是一名有着成熟韵味的少妇躯体和天真无邪的少女神情的奇特组合体。而这,对男人具有绝对的杀伤力!
 
  历史是这样记载的:夏征舒终于无法面对和忍受母亲与三个男人的现实,耻辱已经让他再也顾不了所谓的“忠君”,他一箭射死了自己的国君,但却跑了孔宁和仪行父。这两个人的逃走,让陈国灭亡,让夏征舒被车裂,但却让夏姬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
 
  陈国是楚庄王灭的。在古代,弑君是灭族的大罪,再加上孔宁、仪行父的谗言,很快楚军便兵临城下。生死存亡时刻,夏姬却没有匆忙逃避,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落落大方地让楚庄王饶了她的性命。这来源于她对男人十分的把握和对自己十足的自信。不好色的男人有么?楚庄王对这位倾城倾国的妖精自是充满了好奇与艳羡。也正因为如此,夏姬可以悄悄微笑。那时的她,必是盛装以待,楚楚可怜,盈盈跪拜,艳动四座。这里不妨借用一下金庸先生对陈圆圆的一段描写:忽听得丝竹声响,几名军官拥着一个女子走上殿来。那女子向李自成盈盈拜倒,拜毕站起,烛光映到她脸上,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袁承志自练了混元功后,精神极是把持得定,虽与阿九同衾共枕,亦无非礼之行,但此刻一见这女子,不由得心中一动:“天下竟有这样美貌的女子!”那女子目光流转,从众人脸上掠过,每个人和她眼波一触,都如全身浸在暖洋洋的温水中一般,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只听她莺声呖呖地说道:“贱妾陈圆圆拜见大王,愿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极殿上一时寂静无声,忽然间当啷一声,有人手中酒杯落地,接着又是当啷当啷两响,又有人酒杯落地。适才袁承志的酒杯掉在地下,李自成甚是恼怒,此刻人人瞧着陈圆圆的丽容媚态,竟是谁也没留神到别的。忽然间坐在下首的一名小将口中发出呵呵低声,爬在地下,便去抱陈圆圆的腿。陈圆圆一声尖叫,避了开去。那边一名将军叫道:“好热,好热!”嗤的一声,撕开了自己的衣衫。又有一名将官叫道:“美人儿,你喝了我手里这杯酒,我就死也甘心!”举着酒杯,凑到陈圆圆唇边。一时人心浮动,满殿身经百战的悍将都为陈圆圆的美色所迷。……当时在夏府的大堂上,众多男人肯定演绎了相似的一幕!楚庄王与臣子们都抢,这应该在夏姬意料之中。多年游走于两性之间,她对男人的品性再熟悉不过,虽然她心情上还是个顽童,但同样具有精确的分析能力与高等的诱惑智慧。男人在她眼里是有趣的玩具,她喜欢看他们争来争去,并且十分享受这种被争夺的乐趣。可是,她注意到了,在这一连串的好戏里,有一个“玩具”居然没有被她倾倒。她暗暗侧视,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不会被她迷惑的男人!
 
  如果一个习惯迷惑别人的女人,一旦迷惑不了某个人,就注定被这个人迷惑!
 
  夏姬终于撞到了爱情,那个男人叫屈巫。从此,她开始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排斥除屈巫之外的所有男人,害怕让屈巫听到关于她放浪的传言,并且因为这个男人,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汹涌而来,甚至第一次为一个男人落下泪来。
 
  根据史书记载,夏姬后来请准回到了郑国,直到屈巫娶她投奔晋国,至少有四年以上的时间,她居然远离了所有的男人而耐心痴痴地等待。我想这必然是真实的。因为,她的名声早已不好,写史的先生们既然不惜笔墨写她的放荡不羁,这些岁月里如果再有风流自然不会放过,可是没有。她那些荒唐、那些玩乐、那些疯狂,自从遇到了屈巫以后,突然戛然而止。我们很难解释爱情的这种奇妙,可是在夏姬与屈巫之间,我相信一定是有爱情的!
 
  夏姬与屈巫逃到了晋国,她的传说也从此戛然而止,历史上再也见不到那个放荡的身影和妖媚的身姿了。也许很多年以后,已经成为贤妻良母的她,坐在晋国臣府的花园里,眯起眼睛,看着徐徐落幕的夕阳,兴许还能记起一点从前的荒唐。而此时,一个花骨朵般的女人已经悄悄地灿烂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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