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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火时期的爱情

时间: 2019-12-20 分类: 文章


  十六岁那年我上初二,每天给隔壁班的一个女孩写情书。
  晚上下了灯课,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灯也熄了,我就溜到她们班,点上蜡烛,趴在她的课桌上面埋头就写。一边写一边用手指甲抠桌子,咵嗤咵嗤。
  半天功夫写完了,把信折得整整齐齐,顺着上了锁的桌肚缝塞进书桌里头去。
  第二天,那女孩看见自己桌子上头小半截子蜡烛,桌面的老漆乌白几道痕,就从鼻子眼里气咻咻的哼的一声。
  这姑娘是有名的校花:漂亮,个儿高,学习成绩好,是学校鼓乐队的指挥。手里握着杆指挥棒,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鼓号铜钹,走街串巷的表演。
  情书写了三个月,虽然不见姑娘有回信,但是至少没有明确拒绝,这极大的鼓舞了我的信心。
  但是后来,事情坏在沛表哥墙上的一幅画上。
  沛表哥墙上有副油画,油画画的是一个肤白丰腴的半裸西方女人,脸颊红润,双眸迷离。
  油画的右下角提了一首诗:
  “新婚的嫁娘,裸露着浑圆的右臂,她想起昨夜的牦牛,喘着粗气”
  我看了以后,朦朦胧胧,似懂非懂,只觉得刹那间一团火在身体里上蹿下跳,烧得我抓耳挠腮。
  于是乎,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我将这首诗抄在了一张作文格子纸上,用心的折好,塞进了姑娘的书桌。
  可谁知道,第二天,她竟然把这首诗,残忍的交给了我们班主任!
  这事很快让我爸知道了。
  我爸本来是镇上供销社的员工。八十年代初那会,眼看原来的铁饭碗也不保险了,他主动提出来提前退休,买下镇中心最好地段的沿街底上三间小洋楼,做起了小生意,开了家杂货店,养活了我们这一大家子。
  听到风声后,我放学没敢回家,躲到学校附近的晒谷场,把陈年的稻草垛掏个洞,钻进去猫着,打算睡一夜。到了后半夜,露水上来了,我又饿又冷,上下牙各各各的直打架。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溜回家。到了门口,正琢磨翻墙进去,一看大门没上闩,门缝里透着点光。
  我趴门缝一看,父亲坐在堂屋里的八仙桌旁,不紧不慢的打着算盘,在盘点近期的账目。
  我栓好门,正盘算着怎么办,这时听见父亲的声音:“魏子,过来一下。帮我算算账。”
  “哎,好。”我低着头往里走。
  父亲头也不抬,递给我一个账本:“帮我复核下,看数目对不对。”
  我赶紧乖乖的拿着计算器,一笔笔算起来。
  “你七爷爷家的小松,还记得不?比你大不了几岁的,昨天我去武庄吃他的喜酒了。”
  “小松成亲了?他真和那个麻姑子好上了?”
  “麻姑子?嗯,好像是有点麻。”
  “哎呀!”
  “现在娶媳妇真不容易啊,三大件,三金,三银,外加五千块聘礼,一样都不能缺。当年那会,我提着两斤白糖,两斤烧酒,你妈夹着包袱就跟我走了。”
  “现在年头不一样了,老爹!小松找那麻姑子,也太白搭他这个人才了!”
  父亲抬起头,瞥了我一眼,不动声色的说:“怎么?你看上的姑娘更漂亮?”
  我的脸蹭的一红。
  上当!
  父亲接着说:“要是那样的女孩,要娶过来,规格可就更高了。”
  “……”
  “魏子啊,今年多大了?”
  “十六……”
  父亲又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真都不小了,比你爸爸都高了。”
  他低头把算盘推到一边,接着说:“魏子啊,你要是有喜欢的姑娘,爸这边没问题。可你要是想娶过门来,就要先挣够彩礼钱啊。”
  “彩礼?……”
  “嗯。这样吧,我有个提议,一年以内,你只要能挣够五千块彩礼钱,我就找人去给你提亲。”
  “真的?!”
  “那当然。不过,如果你没做到,那就给老子乖乖滚回学校上课去!”
  “没问题!口说无凭!”
  “我给你立字据。”
  父亲随手从账簿底下抽出一张纸来递给我。
  这老头子!
  原来早就写好了一封《协议书》!
  父亲做过供销社里的书记员,一手硬笔行楷写得风生水起,力透纸背:“一年以内,如魏**可以自食其力,存款达到五千元,则其婚娶,家长一概不加阻拦,并当鼎力协助。反之,魏**则需摈弃一切杂念,安心学业,如有反悔,任凭家长处置。口说无凭,立此存证。”
  第二天,爸爸果真去了学校帮我办了一年的修学。
  后来才知道,当时校方正准备以“小流氓”的罪名办我。我要不是主动修学,估计就要背个大处分。
  临走前,我干了一件坏事。
  一天半夜,我偷偷撬开了学校展览玻璃橱窗的锁,偷走了里头张贴的“校文明标兵”栏里,暗恋那个女孩的一寸彩照。
  我把它嵌在一个旧怀表里头,每天揣在上衣口袋里。
  姑娘啊,为了你,我要开始奋斗了!
  你知道么,你知道么!
  唉,唉!这是多么美好又充满希望的夜啊!
  几天以后,我就到镇上张记家具厂当了一名小工。
  家具厂主要以木制品为主。我去了以后,扛木头、打扫锯末、钉木条子、搬家具,开始的时候干劲十足,甩开膀子就干,也不知道累,厂里管一顿中饭,临时工一天十块钱。
  第一天收工时,浑身像散了架,两个手掌已经磨了好几个水泡。第二天水泡破了,一浸汗水,那个疼!但我一点不觉得。
  一个星期下来,我病倒了,半夜里打摆子,忽冷忽热说胡话。
  病好了,我的锐气也给磨光了,不敢再回去。去跟老板结了70元,我把钱攥得紧紧的,一手的汗,弄得几张脏兮兮的票子湿哒哒的。
  我看着姑娘的照片,说:“媳妇儿,我能挣钱了!”说了一遍又一遍。
  打那之后,我赚钱的心思更明朗了。琢磨着先做点轻松省力的,刚好听说徐家养鸡场,育雏期缺个帮手,我心想,侍弄小鸡崽总比扛大木头轻松百倍吧,于是去做了帮工。
  谈好一个月300块,包吃不包住。
  我心里盘算着,一个月300块,一年能有3600,喂鸡应该能清闲点,平时再打点零工,做个兼职,一年五千的任务应该是没有问题!
  小鸡刚出壳,为了保温,鸡舍里头烧着土炕,而维持土炕的温度,添火加柴,就是我的职责之一。除此以外,当务之急,我还要看管好这些毛线球一样的小家伙们,照徐老板的说法,不要“捉堆”,就是不要发生集体踩踏事件,防止伤亡。
  第一天上工,我就发现这个活计可真不轻松!
  土炕为了恒温,必须按照一定的要求烧火,既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冷。一进鸡舍,一股热气混合着鸡屎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凌晨六点钻进鸡圈,烧柴、喂鸡、扫鸡粪、拿跟长竹竿子随时将挤做一堆的小鸡扒拉散,晚上八点下工,换成徐家夫妇值夜班,第二天早上六点再换成我。
  添水喂食更是最基本的,鸡饲料里头混着贝壳粉、蚯蚓干、黄粉虫,闻上去一股腥臭味,闻习惯了,也就不吐了。后来,小鸡啄尾严重,我还要负责把受伤的小鸡捉住,给它伤口涂上紫药水,再喷上点风油精,气味防狼。一个多月后,鸡下蛋了,我要每天两次捡鸡蛋,既不能打破鸡蛋,也不能踩到小鸡。
  开始的时候,每天下工以后,我还经常拿出姑娘的照片看看,和她说说话,后来,一回家倒头就睡,连个梦都不做了。
  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了生活的艰辛。
  我开始一点点体会到父亲操持一个大家庭的不易。
  转眼鸡场里头干了三个月。
  这时我发现,这样下去,即便每天累得像头骡子,一年内攒钱五千的目标也是一定不能实现的。
  这时我提出辞去这个活路,另谋他计。
  我去丁三菜馆当过墩子,每天切几十斤的青菜萝卜肉;去大沙河果园帮忙摘过苹果橘子;去轧花厂扛过棉花包,晚上的时候,我就熬夜组装打火机。
  一只小小的打火机,配件竟然有十几样!
  放滤芯、加面阀、充气、放胶垫、放打火石、装火环、安翘板、安按手、插引火簧、安风罩。
  开始,我一夜能组装100多个,后来熟练了,一夜能装300个。一周一次拿去给打火机厂结账,五个火机一分钱。
  半年后,我把存钱罐打开,数了数,总额是2689。
  我去找到了父亲,把钱交给他,对他深深的鞠了一躬,感谢他这么多年来为了家人所做的一切。之后我跟他说,我不要攒钱娶媳妇了,我要去上学,我要用知识改变命运,我需要能肩负一个家庭的能力,要成为一个男人,我需要慢慢长大。
  多余的气力和心性散去之后,我安心学业,再也没有胡来过。那块怀表连同姑娘的照片,也不知什么时候给弄丢了,再也没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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